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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柴春芽 笔名:柴春芽 地区: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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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诗抄
诗歌近做
与其说是那些云和羊子,
不如说是那些山与源泉,
在动。甚至是在奔跑。
不如说是一缕隐居者的思想,
被推远,成为那些云和羊子,
那些山与源泉,凝固的背景。
哦,在这忧伤的马头下……
书籍和清新迷丽的风,
在隐居者的额头堆积。
额头下,两盏灯被擦亮。
仿如这忧伤的马头的下,
一双鹰翅被飞翔擦亮。
哦,在这星辰的苍穹下……
素食。禁欲。观照时间止息于星海。
参禅。晨操。深入平民的朴素。
山居的日子,
词语归于内心。
树叶归于地层和缄默。
星象归于苍穹和启示。
哦,在这羽毛的天空下……
看惯了云和羊子的奔跑,
马和五月的哭泣。
看惯了石头开花儿女长大,
羽毛和神祗的飞行。
隐居者更其缄默了。
因其缄默,
他偶尔吐露的言辞,
更像一粒真理,在春天,
归于心造的国土。
一具肉体,归于更其阔大的捐赐和牺牲。
哦,在这自然的节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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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晨 于 戈麦
最先,一阵疾病的咳嗽,
惊醒了越冬的石头。
如果再早些呢?
喇嘛扎西多吉的诵经,
惊醒的,必是晨操的幼鹰和村长四郎瑙乳。
当一朵云患有冬天的抑郁症,
少年亘秋的牧歌,
必将赶着羊子和太阳,
送来草药和马奶。
而我,这个孤单的行者,
像个男人的影子,深深地迷失。
在浅草的水滩,
在一帧忧伤的风景中。
一束光明的咒语爬上玛尼。
隐秘的言辞,
暴露了庞大的西风和一个男人空旷的内心。
当婴儿哭泣乌鸦筑巢,
在我头顶。
我获知哺育的恩情代代沿袭。
一个孤单的行者,从此,
提着自己的影子,
涉过冰川。
一枚夜晚的星子,
提着幽暗的灯笼,
满世界寻找,
爱情,抑或别的什么。
10月某日
雾散去。那些鹰羽、石头、马和牛羊,
在山坡上。那些草原上的脏孩子,
在教室里,牙缝里漏出破碎的汉语。
那些夜宿校园的野鸽子,被惊飞,
像黑板上我所写下的一行字母散乱的样子。
10月某日
颗粒归仓。接着是牛羊归圈。
大地的秘密不便言传。性,
到处弥漫。在山坡,
一对马以及一百头牦牛之间。
在毡帐,种在繁衍。
种在繁衍。古老的仪式日日如新。
那持诵经卷的人滞留屋顶。
那镌刻玛尼的人醉卧石碓。
而那年轻的乡村志愿者,满脸霜迹。
满脸霜迹。怎样的心事让一个人悄然老去?
在独守山谷的日子。邮差病了,
只有风信子带来远方的消息。
远方,我窝藏在心的姑娘和一座城市,
让我忧伤的额角垂抵岩石,面庞峥嵘。
面庞峥嵘。而十月的风暴,
带来边疆的鹰羽。十月的鹰羽,
比我的忧伤还轻。
像一束自由的灵魂,
穿越了浓雾抵达内心的高地。
10月21日
十月的初雪,已在念冬神山的额头堆积。
乌鸦麋集,在牧民的屋顶。
我出门时撞见花草变色,
牛羊的肠胃走遍山坡也还感到饥饿。
季节变了。孤单的行脚僧,
持诵的咒言还鲜嫩如初。
年轻活佛仁青巴灯捧读的一卷经,
还停留在思考的第一页。
天气变了。西部以远,
一个乡村志愿者的国度,
拥抱着风雪和思念,
以及一份远方的爱情。
当天空布满石头和苍鹰,
仰望的岁月更其漫长,持续。
仰望,在初雪的十月。
草原上的冬天,
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形只影单,
也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幸福和平淡。
只需要一朵云彩,
就可以把伤感的城市推远。
只需要把眺望的习惯稍稍改变,
兽一样,蹲在石头上,
眼睛里装满热情和爱戴,
日日眷念着远方的朋友,
和一朵唤作拉萨的爱情。
雨一样,躲在天空中,
沉思默想。或给视线以外的世界,
写一封信,湿润而又漫长。
当你捧读信笺,
你将看到十月的牛羊归圈。
十月的念冬神山,山高水长,恩情浩荡。
我日日目击着祈愿成真,神祗飞翔。
我阅读着经卷,写作着诗歌,
教育着30个草原上的脏孩子。
哦,十月,山高水长。
一颗伟大的心灵被草原滋养。
啜饮着大地的光芒,
我一个人,
在蹄角遍布的地方,没有忧伤。
10月21日
1
风在树上,
写下脆弱的心语。
2
如兽攒行。在荒原,
在时代的心脏地带。
3
敞开。言辞敞开。
咽喉以下,美德之光暗含疾病。
4
比得上今夜,德格县城的月亮,
这般嘹亮,妖冶。
5
就在身旁,更庆寺里一只狗,
学会了转经。就在身旁,
三个喇嘛在县城网吧,
刚刚学会了杀人游戏。
6
更庆寺,院落空阔。
石头上蹲着:乌鸦、鹰、藏獒和春芽。
7
云很低。
头颅足以垂抵天庭。
8
隐疾爆发,
就是思念。
篝火如铜马如铁。
我冷。
9
如奉神谕,
或者,西藏度亡经的启示,
我将成为一本书,
成为,世界的尺度。
10
思念遥远,
且被河流阻隔。
我心黯淡,
如那无月之夜的星群下,
因无光照而忧伤的一朵云。
11
鸟,关注着大地的粮仓。
两个木匠,关注着门窗。
而我,关注着你脸上的月亮。
黄昏,巨大的雷霆推动着金沙江,
在四川和西藏之间,在秋天和冬天之间。
夜半,却见今年的初雪,推动着雷霆,
仿如鹰群尖锐的飞行撕破了空气。
经过屋顶。我干燥的梦境有了湿润的呼吸。
初雪,忍冬草和常青树的呼吸。
令百兽匍匐在地。这高原之上的雪夜,
亡灵从山顶披挂着枝柯,踢踏而来。
请加入奔跑的方阵——马的奔跑,图腾的奔跑。
一百头雄性牦牛鼓呼着肌腱和肺叶驱弛山谷。
茶马古道上,经卷和驿铎的锈迹,
被一束年轻的唱诵擦亮。
因而光芒万丈。因而那歌者的血液里,
酒和思念被远方的一朵爱情照亮。
爱情照亮,我幽暗的心脏和半个脸旁。
而一具灿烂涅槃的肉体,蹀躞在光明的路上。
需要屏住呼吸:谛听,冥想。
夜半走过的,是玛瑙和牛粪共同裹砌的时光。
请扶住这落雪,这思想的羽毛。
请扶住这一腔献祭的热血。
在土地的土中,在祖国的国中。
在流金的城市以及平民的村庄和牧场。
即使狼群出没,而枪在山冈。
即使枪口病了,而夜半的盐巴和干粮,
在家中储藏。羊如智者,在圈中观望。
因而村庄无恙,儿童安康。
我以手为犁,开拓内心的爱和阳光。
夜半的粮仓,如饱满的乐器正迎风歌唱。
10月25日
随笔:《一个游击队员的老去》
当一个人老去,他旧年的事迹值得记忆。西风劲吹之下,秋叶堆积,掩埋了过去。你说:这是必然的事情。遗忘的神经和不老的村庄,最易使一个人旧年的事迹成为不实的传说。那传说在村头的闲话和谣言中,从农人笨拙的口舌和牙缝里,轻易滑出,省略了细节。你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把自己隐身于一团浓重的旱烟里,重归缄默。当一个人老去,更多的时候,对往事不愿提及。许多年以后,当我一个人在路上长成,获得了与你在土炕上面对面盘腿而坐侃侃而谈的资格,你那幽闭多年的心灵才会如此敞开。
你重复,你倾诉。你上又深又密的皱纹,时而舒展,时而紧蹙。哦,你,我的大爷爷,此刻,夜晚的村庄寂静,一盏灯照耀着闪烁其词的往事,一部不曾记录的历史,被打开。那时候,你年轻,你年轻的身体遭受着民国年间的饥饿。你在一个名叫常玉山的农民的引诱之下,没入草莽,成为土匪。你打家劫舍,亡命江湖。你追随那名叫常玉山的农民,以瓦房山为基地,时不时窜进陇西城,抢那国民党军官的盒子枪,也抢那商贾人家的大烟和女人。而你的同母异父的兄弟,我的爷爷,则恪守田园,用一双勤苦农人的手,一点一点积攒着土地。他赶着毛驴,贩运着私盐,在山路上经常与土匪狭路相逢。那是筏客子、脚户哥和淘金客以命换活路的时代。他用那贩运私盐赚来的银圆,从烟鬼马六爷的手里买来了那50亩平川里肥沃的土地。我的爷爷躬耕田园,不问世事,一味努力着想成为一名地主。他腰里系根麻绳,身上披着驴汗葺(一种垫在驴背上的草席),嘴里永远是谷子面馍馍(一种粗粮)。他把白面和胡麻油藏进地窖,以全家人忍饥挨饿的生活,积攒着财富。而你,我的大爷爷,则被那从陕北来的神秘人,悄悄改造成了一名游击队员。你依然在陇西城里抢那国民党军官的盒子枪,依然抢那商贾人家的大烟和女人。可是,革命来了。突然有一天,你就成了一名国家干部。你在离家多年以后,重返家园。你的革命先从我爷爷开始。你把他那用命里的血换来的土地,以“土改”的名义,分给村里的流氓无产者程狗娃和李蛋蛋,他那想当地主的梦想被你像掐灭一盏油灯那样,迅速令其暗淡。
怨仇就此结下。
我的阿妈那时刚被娶进家门。她在我爷爷的棍棒之下,生活悲惨,不得不经常乘着夜色逃往娘家。甚至是在怀着我的时候,她也经常在漆黑的夜晚,走过山梁与河沟,远远逃往娘家或亲戚家避难。
我的大爷爷,你终于看不惯我爷爷的残暴了。在一次口角之后,你们兄弟二人终于拳脚相向。宿怨和新仇,激发了我爷爷胸中的杀气。同样是暴烈的脾气,同样是勇猛杀手的气质。你持着一管猎枪,我爷爷手握马刀。两个男人在庭院里四目相对。空气凝重。我的阿妈在墙角,目睹了这充满杀伐之气的黄昏景象……
50多年过去了,一个往日的游击队员和一个当年梦想成为地主的人,似乎是在一阵西风的吹袭之下,突然苍老了。他们日日居住的村庄日见温柔,不复再现往年的血烈。猎枪和马刀,在老屋的土墙上悬挂着,布满岁月的锈迹。那锈迹缠身的猎枪和马刀,50多年没有接触人的把握和兽的血肉,显得无比寂寞。一个往日的游击队员和一个当年梦想成为地主的人,仇恨还像一团火,裹在心窝里。这让他们50多年来相互没有言语。
终于有一天,我在陇西县城遭遇了一场疾病。那救我生命的人,竟是大爷爷的三儿子,我的三叔叔。我的爷爷觉得他欠了大爷爷家的一个人情。再不还,死了就是个遗憾和想念。于是,他要我陪伴着,在50多年后的一个黄昏,走进大爷爷卧病的家。一个往日的游击队员和一个当年梦想成为地主的人,两个50多年前各自持着马刀和猎枪怒目相对的老人,终于眼含热泪,手和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此刻,好一场苍茫大雪呀!
随笔:《戏之夜》
戏之夜
与阿大要好的乡亲们来到我家,会聚一堂。在我的要求下,我的阿大拉起了板胡,那一声凄厉的慢板,在这璀璨星空下的乡村之夜,如泣如诉。慢板后面,有娃姨夫扯开嗓子,就是一出悲怆的《周仁回府》选段。那嗓子含血,质地粗砺。只听他唱道:“见嫂嫂她直哭得泪流满面……”
我的陇西大地,自古以来,地处边塞。异族的马蹄一次次踏踏而过,于是,在方言中保存了大量怪异的词汇,在民间,便是一种叫作“花儿与少年”的民歌四野流传;而汉族文化同样随着征夫戍卒和流放文人的一次次停驻,落地生花,于是,来自古长安的戏曲——秦腔,因其苍凉,暗合了这片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接壤的干燥土地上血马大气的悲怆。
我的童年便是在这粗砺的秦腔声中度过的。
每年五月端阳、八月十五和大年十五,都是唱大戏的时节。唱戏首要是为了祭祀。在开唱的第一夜,戏台上演的是神的故事。人们相信,山头上的方神庙里那尊名为金龙大王的神,会走下山头,来到村中央的戏场,歆享人们奉献的娱乐。这神享的一夜过去,才是人间的欢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传奇,一幕幕上演。昏暗的灯下,平素了泥土裹身的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古人,穿着丝织的古装,演绎千古流传的爱恨情仇;劣质高音喇叭里,传出一声声嘶喊,泣血泣泪,令人断肠。我的阿大在泥土戏台的一角,全神贯注于把那一把板胡拉出骨头与血肉。我趴在戏台的另一角,常常为戏中人物的悲惨遭遇感动得泪流满面。特别是在冬天,戏台上那一个玉面美人正遭劫难,戏台下早已经大雪飞扬。黑压压的百姓头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乍看,像是田野上一束束麦捆。更有那长大成人的少年,偷偷挤进少女堆里,把手暗暗伸进那暗恋了许久的女孩的棉衣,握住少女胸前那一对小而幽暗的青春与禁忌。戏台上的爱情故事,成为乡村的少男少女最初的启蒙教育。每一次大戏结束,总有一茬人走向成熟。
可是,突然,没有人再扯起嗓子吼秦腔了。那戏台也终于荒芜,长满了杂草。空阔的戏场子,成为野狗和牛羊的乐园。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沿袭多年的吼秦腔的习俗噶然消失?是因为我的阿大那一年去往新疆流浪,从而无人再能操弄那把板胡?还是因为故乡的人们开始流落城市,打工谋生,很少返乡?抑或是电视涌入了乡村,代替了人们的娱乐?我不得而知。但没有秦腔的乡村显然是没有性格和气质的。那种粗砺、强悍、直率的性格和气质,才是这布满风沙的村庄历来的本真。
只是在偶尔的夜晚,比如因我的到来,乡亲们才想起我们有更为古老跟为本能的方式,来表达更为素朴的感情。在一杯白酒的浇灌下,在我的阿大暂时将他苦难的人生遗忘的时候,在我的那些黑脸膛的乡亲开始缅怀岁月的时候,秦腔,这久违的嘶吼,才破空而出,冲决了乡村之夜的死寂,在璀璨星空下,如那庞大的西风,荡涤了大地。
而我分明看到,泪水堆积,在我和乡亲们的眼里。
随笔:《丹巴奶奶的死》
接连几个老人离世,村庄的寂静还是以前的寂静。原本都是苦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来去总是无声无息。村里的回回马娄娃经常在他的花儿里这样唱道:“我生来是拖了一个梦,我死去是捎走一匹布”。那些死去的老人,白布裹尸,归于土地,像尘归于尘,土归于土。生老病死,皆是自然的规律。可是,丹巴奶奶的死,却令这寂静的村庄搅起了波澜,像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投进了一块石子。
我的阿大拒绝为丹巴奶奶画棺材,以此表达愤怒。村庄里凡是老人离世,死者的家属都会请阿大画棺材。那棺材上要画上烦琐而神秘的花纹。阿大有一本书,绢纸做成,上面尽是画棺材的技巧。这本书我不知道从何而来。许多年来,它像一本秘籍,藏在阿大装满颜料和画笔的牛皮箱子里。我乘阿大不在家的时候,经常偷偷打开那只牛皮箱子,取出这本神秘的书。打开绢纸,那些似龙非龙的动物,那些神鸟,以及那些未曾经见的花朵,一一显现,并将我深深吸引。当这些似龙非龙的动物,这些神鸟,这些未曾经见的花朵,被阿大画上死者的棺木上时,那死亡才具有某种祭祷的意味,才具有神秘而超现实的感觉。
可是,我的阿大拒绝为丹巴奶奶画棺材。
丹巴于是就着急了,央求我曾经当过游击队员的大爷爷前来求情,请阿大画棺材。
我不知道阿大愤怒的原因。
后来,我的阿妈才对我说,丹巴奶奶是上吊自杀的。
上吊自杀!两条裹脚布缠结起来,80岁的丹巴奶奶将这裹脚布艰难地丢过房梁,然后从肮脏的土炕上颤巍巍爬起来,将满头银丝的头颅伸进裹脚布打起的结里,结束了苦难的生命。
阿妈说:丹巴奶奶是因为饥饿才上的吊,因为她的儿孙不给她饭吃。
这事发生在去年。我故乡的人们,许多年来困厄于贫穷,但温饱其实早已解决。丹巴奶奶的死,其实与她的儿媳以及孙媳有关。从别人家娶来的女人,一个个自私自利,断绝了老人的衣食来源,而这些年轻的女人,教唆丈夫,虐待老人。忍受不了饥饿的老人最后选择了自杀。
世风日下。原本淳朴的村庄,数百年建筑其上的道德体系日间崩溃。每次,当我从外地返家,我总能听到我那些儿时的伙伴怎样暴打他们父母的传言。随兴,那个小学时文静的拥有极高数学天赋的男孩,将他阿大的门牙打落;想平娃,那个从小尚武的男孩,被他的阿大阿妈极尽娇惯。小时侯,他所穿所吃总要比我们其他孩子要好。阿大给他娶了老婆。婚后,在老婆的唆使下,几乎天天暴打他的阿妈,难以忍受折磨的阿妈最后吞老鼠药自尽。而他的阿大,那个善良的纸火匠人,被儿子赶出家门,借住在村头的一间破屋里。
每次听闻这些消息,我的心总是无比凝重。
我深知,这风中的故乡业已破败不堪。
在远离故土的日子里,我习惯了在农业的节气里遥望西部,祈求瑞雪、
让我想哭的一首诗
柴春芽的行走与停顿
晚上十点
什么烦恼也没有。那么容易地
想到柴春芽了。他多么幸福:赞美和依赖
还有一场不可逆转的命运安排
一切都很随意。在西藏
掩埋着他一生最炫耀的呼吸
由此,另一个黄昏
他醉酒了。走过这样的途径
面朝着太阳,等待又一个黑夜
这正是他尽欢的一夜
我想了很多
我写了一首叫《病历》的母语诗歌
风慢慢吹着,抱住了周围的房子
我将如何感谢这风,如何
应付我的激情,因为这阴雨的天气
想到了柴春芽,一个无限延伸的思想
把我紧锢着,从头到脚,躺下起立或者行走
我无法逃脱,因为你
整夜感到孤独,看着高不可及的西藏上空的月亮
含着泪水,翻出了《西藏生死之书》
你只是在等待着
猛然起立的时,仿佛还在昨天
你和很多人同时走在路上
但西藏的秘密最终还是被你发现的
从这么遥远的路途
你总是固执已见。这么多年
你可能是习惯了
激情膨胀,偶然我也会发现你的这一点
以回忆的方式,在这个
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我会向你要眼睛
我会向你要心脏
最后,我要你的哭声
我要你昨天说话的心态
你理所应当成为一个能让我开心的
人物。我也必须是你身边
爱说“我已习惯这样”的流浪汉
鸟飞得很低,你走得很远
不知什么时候
才能把这个世界踏遍
2005-9-6日于甘南
在网上读到这首诗,我的未曾谋面的朋友嘎代才让的一首诗,是在德格县城的网吧,我刚刚骑马在艰险的山路上走了7个小时到达县城。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情况下,读到这首诗,我突然想流泪。如果不是网吧人多,我肯定会泪流满面。
随笔:《在鸟的天空下》
我少年时代的诗歌老师马青山,在一首诗中写道:“鸟的天空堆满羽毛 / 人的大地长满青草”。
在故乡,堆满羽毛的天空和长满青草的大地,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许久以前,我还是黄土高坡上牧羊的孩子,在立春之前,身披着羊皮袄,鼻子下拖着长长的鼻涕,手中挥舞着皮鞭,将羊群赶出村庄。当羊子吃草,我睡觉,我便和羊子一起,享受黄土高坡上的暖阳。此刻,一朵云擦过山头。就在那朵云以慵懒的姿态擦过山头的时候,一行大雁爬上白云。大雁飞行,声声呼唤,仿佛一群口衔字母的喇嘛,正以神秘的咒语召唤春天。大雁是季节的使者。在春天,它从南方带来雨水和温暖;而在秋天,当大雁掠过村庄的上空,金黄的树叶似乎受到了惊吓,纷纷飘落。有一年秋天,我正赶着羊子爬上东山顶,突然望见一群大雁在刈割过的麦地上歇息。我匍匐在地,跟它们靠得那样近,似乎都能听到歇息的大雁刚刚停止飞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我想靠他们更近一些,可是我的羊子却将他们惊飞。怅望大雁飞远,我只好等待来年的春天。
第二年春天,我怀抱一只刚刚诞生的羊羔,站在黄土高坡上,像大雁一样伸长脖颈,眺望南方的天空。那云的南方,堆积着早春的薄雪。但大雁的踪迹全无。我不知道那年年飞越村庄的大雁到哪里去了。为此我怅惘了许久许久。此后年年,我抱着羊羔,总是在立春之前,站在山坡上望南方。望着望着,那牧羊的孩子就长大了。长成少年的孩子惯于沉默,他总是咬住厚厚的嘴唇,想着心事。南方的天空中再也没有大雁出现过。村庄里的人们不知道,这孩子的心中怀着什么样的忧伤。
其后不久,连鹰也消失了。
有鹰的岁月,那牧羊的孩子嘴里咬根青草,看鹰飞山谷,看鹰扑向田野上一只短尾巴野兔。那鹰所具有的王者风度,令我男儿的热血沸腾如河水在体内奔流。可是,连鹰也消失了。
这村庄到底是怎么了?
曾经,在鸟的天空下,村庄葱茏。围绕着村庄,草药遍布。那些枸杞、因陈、柴胡、车前子……在夏天开花,秋天结实。我的奶奶经常领着我,蹑迹于飘落大地的鸟羽,在沟壑、碱滩与河岸,在山顶、高坡和平川,采摘草药。跟随着奶奶,我辨认着那些治病疗伤的植物。枸杞活血,可以泡酒;因陈疗疮,可以针灸……当我抱着草药回家,那满怀药香的植物快要把我熏醉了。因了这些草药,村庄的人们在奶奶的手下免去了病痛。
突然有一天,大批收草药的外乡人来到村庄。我村庄的人们发疯了一般,肩荷农具,扑向沟壑、碱滩与河岸,扑向山顶、高坡和平川。他们先是摘落了鲜红的枸杞子,然后掘地三尺,挖出枸杞根;他们继而将因陈、柴胡和车前子连根抛起。村庄仿如遭难一般,变得千疮百孔。仅仅一年的时间,收草药的人走了。但村庄却从此荒芜了。当我赶着羊子走过田野,发现到处都是裸露的黄土,一阵风吹过,便扬起漫天尘土。
我不知道鸟在天空中的敛迹是否与村庄的萧条有关。
我也不知道,我此后年年的忧伤是否跟故地荒芜有关。
我只知道:鸟的天空没有羽毛,人的大地一片荒芜。
一个个生命在祖母的手中诞生
村庄里,生命一茬又一茬,和庄稼、野草与花朵一样,荣了有枯,枯了又荣。当我漫步田野,听见生命轮回的节律颤动在四季交替的风霜雪雨,荣也寂寂,枯也寂寂。春回大地,草木返青,总有老人离别人世,那唢喇声声,呜咽愁肠,但在村子的另一头,一个新生儿明亮的啼哭消解了死亡的悲伤。此时,连那祭悼的唢喇也变得欢快如在节日的盛宴,如歌唱和礼赞。
这是本该以歌舞赞美的季节。生命在诞生,在黎明,在深夜。无数生命突破泥土或母胎,以舞蹈和歌唱的祥和之姿,涉过漫漫迢遥的轮回之旅,来到人世。
往往是在春季,我的祖母总是最繁忙的时节,她迈动小脚,奔跑在乡村的阡陌,在众草招摇的田野上,她无暇顾及一朵矢车菊提前到来的花期。田地里,麦苗正探出青嫩的小脑袋,我的祖母用骨节粗大的手敲开麦苗边板结的泥土,以便麦苗茁壮成长;尕桂婶婶家,她18岁的儿媳正临产在炕上,遭受阵痛的袭击,我的祖母赶奔而去,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把新生儿从如鼓的母腹里取出,在一滩血水中,她用牙咬断脐带,把骨肉柔软的新生儿裹进棉衣;而在我家里,炕头上孵卵了一冬的母鸡咕咕叫着,我的祖母拔开母鸡的双脚,把那只从碎裂的蛋壳里摇摆走出的小鸡捧在手心;猪圈里,一窝猪娃子降临人世,而一场不期而至的霜降,改变了天气,我的祖母将猪娃子抱到炕上,大红被子下,一群猪娃子像一群好动的孩子,到处跑来跑去;而在炕头的墙角下,大花猫依次产下它的七个孩子;屋外的狗棚里,初次临产的藏獒森盖需要祖母的帮助,才把三只小藏獒产下来……诞生,诞生,一切都在诞生。山坡上牧羊的少年,破棉袄的怀抱里,一只未被母羊添干皮毛的羊羔刚刚睡去;青杨树下,恩情诞生,一匹马驹在马厩里跪饮母马的乳汁;冰雪消融的河流中,一尾鱼诞生;寺庙里,一声黎明的唱诵在柏烟中诞生;不远的草原上,一位转世的活佛他备受祈祝的灵童在帐篷里诞生;鹰诞生;马背上的汉子一股英雄的豪情诞生,于是爱情诞生,美少女刘彩霞洁白的脸旁上两朵幸福的红云诞生,一曲花儿与少年在细雨斜阳的草场上诞生。
我远远望见,祖母离开欣欣向荣的村庄,只身走向山坡,背靠梯田上的青禾,眺望河流上的村庄,一人独坐无语,不知远方此刻风雨。我知道她深藏着心事。她的忧伤,甚至连春天巨大的欢乐也终究无法替代。当他的儿子我的阿大在一个春天走失,她总是如此沉默地选择一处高地,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泪水落下来。三年前,我的阿大离开村庄,去远方流浪。他怀抱着理想,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再年轻的阿大,被暴君般的祖父压制了许多年,他终于不想忍受了,决定出走。可他真能改变什么吗?当他少年时,祖父强行给他定下了亲事,那时阿大在县城上初中。1966年,废除高考的那一年,高三毕业的阿大被祖父叫回村庄,为他迎娶了新娘,那个大字不识的新娘几年后将我诞生。我的阿大和阿妈没有爱情,他们相互仇恨。没有爱情和自由的阿大在几近绝望的时候,离开村庄,去了远方。三年来,我的阿大音信全无,人们纷纷传言,说他已经客死异乡。
泪水一再从祖母的眼睛里涌出,在清晨的苜蓿地里刈割青草的时候,在正午的阳光下抚养马驹、羊羔和我的时候。在夜晚的马灯下,我看见祖母泪水纷飞。他一遍遍轻唤着我的阿大的名字。我的阿大依旧音信全无,只在祖母的梦中现身。
村庄里,从祖母的手上诞生的生命一天天成长。尕桂婶婶的孙子喊出了第一个词:妈妈,此时,一滩儿童的尿迹留在了祖母的裙裾;春天孵出的小鸡已经站在墙上学习打鸣,远处的电线上,一只布谷鸟声声呼唤又一个新的春天;小马驹开始在草滩上奔跑,呼啸着远去又归来,那年迈的母马埋头在草堆里,对它的几次跌倒不闻不问;我操练着农具,模仿祖母的姿势,把青草刈割,带着一捆苜蓿回来,或者在草滩,第一次骑上马驹,又被它重重摔落在草丛里。
而我亲睹了祖母迅速的衰老。当又一次生命的轮回开始,我的祖母已经无法接生,因为长年彻夜的泪水,剥夺了她的光明。当泪水终于有一天哭干的时候,祖母瞎了。盲目的祖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村庄曲经通幽的小路上,迎面撞上了马驹、狗和猪娃子。尕桂婶婶的孙子学会了感恩,搀扶着祖母避开马驹、狗和猪娃子,在一块阳光照耀的的花园边坐下。一朵牡丹正在开花。祖母叹口气,说:“哦,春天又来啦。”
一匹马轻扬的头颅被风吹凉
一匹马轻扬的头颅被风吹凉
三十里之外,首阳镇上的骡马市场人喧马嘶。从河州来的回回,赶着大批的骡马来到这里。头戴白帽的回回是天生的商人,在这块回、汉、藏三个民族交融混杂的地域,回回们从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草原上买来牦牛和马,再倒手给汉汉。几百年来,河州的回回居于汉汉与藏民之间,在牧区与农区之间,进行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贸易。我的祖父有一天就请村里的回回麻来,带着他去骡马市场跟河州的回回讨价还价,在袖筒里用最古老的讨价方式——捏手指算数字的方式,完成了一笔交易——我的祖父用30只羊换来了一匹枣红马。
祖父是相马的高手,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是赶马车的老把式,因此,直到现在,人们还叫他柴车户。1950年代,为了解决陇西缺水的问题,政府号召生活在陇西的农民一批批赶赴河州。他们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将一座座大山开辟成河流的通道,想要把洮河引到陇西。恰逢饥谨的1958年,粮食短缺造成大批的死亡。我的祖父没有加入繁重的劳动,他是赶马车的车户,负责将粮食从兰州运送到洮河岸边,以拯救那些行将饿毙的农民。在一次乘坐羊皮筏子横渡黄河的时候,不堪重负的羊皮筏子沉入黄河,是祖父的马将他从滚滚洪流中救出。祖父紧抓着缰绳,让马儿将他拉上河岸。因此,祖父和马有一段难舍的感情。由于大山阻隔,意想天开的引洮工程最后以失败告终。一批人死亡的代价并没有换来可以饮用的河水。干旱缺水的状况从来就不曾改善过,贫穷的生活百年如斯,依旧鲜有改观。
但是,有了马,接着就有了感念和希望。
一匹枣红色的马,就在我们渴望改变什么的岁月,来到我家。
那是匹好马。当它走动的时候,枣红色的皮肤像一匹绸缎在迎风招展。当它跟随着祖父走进家门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它。我看见它长长的黑色鬃毛,不时被风吹起,像波浪在它优美的脖颈上翻滚;一双大大的眼睛,善良地将我上下打量;它鼻梁上一道刀形白斑,宛如闪电。它已成为家庭的一员,它将负轭在田野上耕耘土地,和我们一起,播下初春的麦子;它会将板结的土地一遍遍地翻耕,为了来年的收获;它会在长途旅行中拉着马车,从遥远的城镇将布匹、盐巴、石头和粮食运抵家门。它将和我们一起挥洒汗水,在艰难贫苦的生活中学会忍耐、感恩和坚持,在坚韧的道德里,捍卫贫穷的村庄。
我的尕姑姑和我一样喜欢它。我待嫁的尕姑姑已经长大。她和我一起,每天爬上山坡,避开蛇和马蜂,为我们的枣红马拾取草莓,或刈割苜蓿。我俩在刚刚收割过的田野上,头顶热阳,为我们的枣红马捡拾农人遗落的豌豆。去河川里饮马的时候,我和尕姑轮流骑着它,驰骋在宽阔的河岸上。马的风尘之上的清啸,旷远辽阔。一匹马,让一个少年成为骄傲的骑手,他平生第一次拥有了速度和飞翔的快感。他在马背上长大,变得日益强壮。他黑红色的皮肤如农具如红铜祭器般被奔跑中的风雪擦亮。
但一场婚姻的到来,改变了马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尕姑的人生。
那从河西走廊来的男人,娶走了我的尕姑姑。紧接着,灾难接踵而至。突然的死亡降临家门。先是鸡,那只每日清晨的墙头上打鸣报时的大公鸡,死在了鸡架上。接着是羊,前一晚我赶进羊圈里的羊,第二天早上,我要放牧的时候,打开羊圈,发现全部死亡。我家那小小的庄园,被不祥的阴霾所笼罩。可最让我和祖父担心的是——枣红马病了。它眼线浑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兽医来过了,没有查出病因。村里的神汉来过了,也没有说出原因。我的心爱的枣红马日渐消瘦,它疲惫的身体在冬日的雪峰下,被夕阳映照。一匹马,在一场风雪中倒下。当我来到马厩,看见干干的树下,马的轻扬的头颅,被风吹凉。我凄迷的泪水掩盖了哭泣。一把刀子,因为痛苦,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伤痕。因为思念,我的祖父卧床不起。终于,巫婆来了,她说是尕姑姑的婚姻引发了灾难。在枣红马死后不久,我的尕姑姑和她的男人离婚,从河西走廊孤身返家。
此后好多年,祖父再也没有养过马。我骑手的身体失去了矫健。我神伤的尕姑姑离家扑向更远的远方,去寻找另外的爱情,好多年没有再回来。此后好多年,没有马鸣的村庄日渐萧条、寂寞。
我写于2000年一篇怀念昌耀先生的文章
时过境迁之后,我少年时代的激情和梦想日渐消褪,但昌耀这个名字,这个代表着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名字,它曾经被我少年时代那个金色的秋天镀亮的一抹光辉仍然时时在季节交错的子夜擦亮我迷蒙的眼睛。
1994年秋,我是西部小城陇西二中的一名高二学生,在繁重的学习之余和贫苦的生活间隙,总喜欢躲进孤独而忧郁的空间读诗和写诗。有一次,我去拜访在陇西一中任教的诗人杞伯,在倾夜的交谈中,他说起了昌耀。他说八十年代中期,当他在追慕徐志摩、艾青、郑愁予等人的诗歌写作风格和技巧时,一本不期而遇的诗集--昌耀的《命运之书》震撼了他的心灵。他说,自从读了昌耀,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歌。
大量接触昌耀作品是在大学时代,为此,我特别感谢我曾就读的那所到处弥漫着颓废和没落气息的大学校园--那种迷人的秋天般的腐朽气息太适于培养和葆有文学的情绪了。躺在铺满梧桐树叶的旧文科楼后,全身被略带伤感的落日慵懒地笼罩着,手里捧着昌耀的诗歌……那种古穆而华丽的感受简直像一幅古典主义大师米开朗琪罗的油画意境或者像贝多芬的交响乐--淡淡的哀思和孤绝的情怀,只有那些栖身于多蹇的命运阴影之下仍然秉具理想主义精神气质的天才才会有的孤独与忧郁,透过文字、油彩和乐器,向俗世的人们传达着他们的呼唤,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才情,他们的爱与恨……
每当我翻检中国现代诗歌发展史,我常常惊诧于昌耀桀骜不驯的艺术个性。五十年代,他就能写下诸如《高车》、《群山》等著名的篇什。他就能写下这样的诗句--
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当时代的迷雾退去,再来看看同一时期占据主流诗歌话语的郭小川和贺敬之们,便会发现他们的诗歌创作只不过是在一遍遍地书写政治教科书的脚注。而我们此时的昌耀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一如印象派大师梵高和塞尚超越庸俗而堕落的19世纪。
是青海的高车。
从北斗星宫之侧悄然轧过者
是青海的高车。
而从岁月间摇撼着远去者
仍还是青海的高车呀。
高车的青海与我是威武的巨人。
青海的高车与我是巨人之轶诗。
(《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