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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戏之夜》- -

                                      

戏之夜

 

   八月,我回到故乡。颗粒归仓的季节,农人获得一年中难得的休息。村西头的麦场上,捧碗玉米散饭蹲在墙旮旯里谝闲传的人显然多了起来。

与阿大要好的乡亲们来到我家,会聚一堂。在我的要求下,我的阿大拉起了板胡,那一声凄厉的慢板,在这璀璨星空下的乡村之夜,如泣如诉。慢板后面,有娃姨夫扯开嗓子,就是一出悲怆的《周仁回府》选段。那嗓子含血,质地粗砺。只听他唱道:“见嫂嫂她直哭得泪流满面……”

我的陇西大地,自古以来,地处边塞。异族的马蹄一次次踏踏而过,于是,在方言中保存了大量怪异的词汇,在民间,便是一种叫作“花儿与少年”的民歌四野流传;而汉族文化同样随着征夫戍卒和流放文人的一次次停驻,落地生花,于是,来自古长安的戏曲——秦腔,因其苍凉,暗合了这片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接壤的干燥土地上血马大气的悲怆。

我的童年便是在这粗砺的秦腔声中度过的。

每年五月端阳、八月十五和大年十五,都是唱大戏的时节。唱戏首要是为了祭祀。在开唱的第一夜,戏台上演的是神的故事。人们相信,山头上的方神庙里那尊名为金龙大王的神,会走下山头,来到村中央的戏场,歆享人们奉献的娱乐。这神享的一夜过去,才是人间的欢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传奇,一幕幕上演。昏暗的灯下,平素了泥土裹身的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古人,穿着丝织的古装,演绎千古流传的爱恨情仇;劣质高音喇叭里,传出一声声嘶喊,泣血泣泪,令人断肠。我的阿大在泥土戏台的一角,全神贯注于把那一把板胡拉出骨头与血肉。我趴在戏台的另一角,常常为戏中人物的悲惨遭遇感动得泪流满面。特别是在冬天,戏台上那一个玉面美人正遭劫难,戏台下早已经大雪飞扬。黑压压的百姓头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乍看,像是田野上一束束麦捆。更有那长大成人的少年,偷偷挤进少女堆里,把手暗暗伸进那暗恋了许久的女孩的棉衣,握住少女胸前那一对小而幽暗的青春与禁忌。戏台上的爱情故事,成为乡村的少男少女最初的启蒙教育。每一次大戏结束,总有一茬人走向成熟。

可是,突然,没有人再扯起嗓子吼秦腔了。那戏台也终于荒芜,长满了杂草。空阔的戏场子,成为野狗和牛羊的乐园。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沿袭多年的吼秦腔的习俗噶然消失?是因为我的阿大那一年去往新疆流浪,从而无人再能操弄那把板胡?还是因为故乡的人们开始流落城市,打工谋生,很少返乡?抑或是电视涌入了乡村,代替了人们的娱乐?我不得而知。但没有秦腔的乡村显然是没有性格和气质的。那种粗砺、强悍、直率的性格和气质,才是这布满风沙的村庄历来的本真。

只是在偶尔的夜晚,比如因我的到来,乡亲们才想起我们有更为古老跟为本能的方式,来表达更为素朴的感情。在一杯白酒的浇灌下,在我的阿大暂时将他苦难的人生遗忘的时候,在我的那些黑脸膛的乡亲开始缅怀岁月的时候,秦腔,这久违的嘶吼,才破空而出,冲决了乡村之夜的死寂,在璀璨星空下,如那庞大的西风,荡涤了大地。

而我分明看到,泪水堆积,在我和乡亲们的眼里。

 

- 作者: 柴春芽 访问统计: 2005年10月4日, 星期二 23:45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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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lovemagic   2005-10-05 23:17:20   lovemagic的博客  

原来你的故乡这么不容易,我只看到了你在南周上写的那些很有乡土气息的文字,没想到那其实是你对生活的苦吟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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